夜色如墨,亥时的九龙城寨,呼吸间儘是腐朽与潮湿。
风水堂內,烛火摇曳。
巷口那家掛著羊头卖狗肉的鸦片烟馆里,透出昏黄且暖昧的光晕。
陈九源盘膝坐於堂屋中央的蒲团之上。
他双目微闔,周身气机內敛。
看似入定,实则神念已沉入识海,正与那面青铜古镜进行著无声的对帐。
堂內陈设极简,唯有多宝格上供奉的那截焦黑雷击木,在豆大的烛火映照下隱隱泛著紫金色的流光。
空气中檀香的清与草药的苦涩交织。
那是风水堂独有的味道。
驀地。
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机,毫无徵兆地循著墙角那处早已鬆动的砖缝,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。
这股气机並非九龙城寨惯有的阴沟腐臭,而是带著属於南洋雨林深处腐烂植被的怪味。
它像是一条无形且滑腻的毒蛇,沿著地砖的缝隙游走。
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被冻结。
它在探查,在窥伺。
其中恶意直指堂屋中央的那个活人。
陈九源眼皮未抬,心中却是一声冷嗤。
这年头的邪术师都这么不讲武德吗?
大半夜搞这种远程骚扰,一股子冬阴功味的法力波动,不用猜都知道是哪个旮旯角冒出来的。
那股阴邪气机在堂內盘旋两圈。
似是確认了目標,陡然加速化作一道利箭,直刺陈九源眉心祖窍!
然而。
就在那股气机触及陈九源周身三尺范围的剎那,虚空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张开。
那是气运华盖!
“嗡”
一声沉闷如撞钟般的低响在堂內炸开。
那股来势汹汹的阴邪气机,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。
当场崩碎!
剎那间,便被那股浩然正气直接震得烟消云散。
化作缕缕黑烟,隨即被烛火吞噬殆尽。
陈九源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神光湛然。
“暹罗降头术————隔空咒杀?呵,法力虚浮,根基不稳,不过是个借法害人的二把刀。”
他从蒲团上缓缓起身,长衫下摆无风自动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
曹德四的报复比他预想的要快,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弱得多。
这种程度的隔空咒杀,连让他动用桃木剑的资格都没有。
对方显然是利用了某种以血为引的邪门媒介,企图逆向追踪破法之人的位置,顺带给个下马威。
只可惜,这就像是黑客攻击防火墙,结果连防火墙的皮都没蹭破,反而暴露了自己的ip位址。
“反噬已成。”
陈九源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。
“气运华盖乃万民愿力所聚,你那点阴私手段撞上来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一个靠邪术谋夺亲兄家產的赌徒,心性本就贪婪且脆弱。
如今邪法被破又遭气运反噬,怕是此刻正吐血三升,成了惊弓之鸟。
此人,已不足为虑。
窗外,九龙城寨那犬牙交错的违章棚屋,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几何美感。
远处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醉汉的叫骂。
今日破局,获功德二十点。
总功德值已达九十一。
陈九源伸手按了按心口。
那只一直蛰伏的牵机丝罗蛊,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笔功德入体带来的压迫感,变得格外安分。
那股时刻啃噬神魂的阴寒痛楚,终於得到了极大的缓解。
只要功德值破百,他便能利用青铜镜的深层权能,强行將这只蛊虫从神魂层面抹除。
但他捨不得。
这破镜子的兑换匯率简直是抢劫。
一百点功德,累折腰才能攒下来。
现在用了就是浪费,好钢得用在刀刃上,比如————那个还没露面的南洋降头师。
跛脚虎体內的母蛊未除,那个手段狠辣的南洋降头师,才是悬在头顶真正的利剑。
陈九源的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棚屋。
最终落向了倚红楼的方向。
眼神幽深。
次日清晨,卯时刚过。
天光微亮,城寨內便响起了倒夜香的喝声和生煤炉的呛人烟气。
风水堂外,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细碎脚步声。
“吱呀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猪油仔那张满是肥肉的脸探了进来,绿豆眼滴溜溜乱转。
“陈大师?您醒了吗?”
陈九源盘膝坐於榻上缓缓收功,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
猪油仔这才如蒙大赦,侧著身子挤进门,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。
“大师,您是不知道,外面————外面来了不少街坊,都堵在巷口呢!”
陈九源抬眼望去,目光穿过大开的堂门。
只见风水堂门口的石阶上,不知何时已摆满了东西。
有用红绳仔细系好的鸡蛋,那是乡下人最珍贵的礼数;
有还带著露水、根部沾著泥土的青菜;
甚至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鯽鱼,被装在一个缺了口的木盆里,尾巴拍打水面,溅起点点水花。
十几个衣衫槛褸的街坊站在巷口。
他们不敢靠得太近,生怕惊扰了大师清修。
见到陈九源看来,他们纷纷低下头,或是躬身作揖,或是双手合十,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感激。
这便是人心。
你救了他们的命,保了他们的粮,他们便把你当神供著。
陈九源看著这一幕,心中並未有多少波澜,只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九源收回目光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东西留下,那是街坊的心意不能推却。
人让他们散了吧,大清早的聚在这里,別扰了旁人清净,也別耽误了各自的营生。”
“好嘞!大师您就是心善!”
猪油仔应得格外响亮,转身就去巷口吆喝。
那架势活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。
不多时,巷口的人群散去。
只留下满地充满烟火气的馈赠。
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,刚走到门口,广济行的几个伙计便拥著曹金福登门了。
曹金福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杭绸长衫。
虽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精气神比起前几日的疯癲模样,已是天壤之別。
那双曾经浑噩赤红的眼睛,此刻透著商人的精明与清明。
只是眼底深处,依稀还能看到几分残存的后怕。
他快步走到陈九源面前,二话不说,先是呈上一本崭新的帐薄。
“陈大师,帐目都理清了!米价已经全部下调,比涨价前还低了一成!”
曹金福语气急促似是急於表功,又似是在赎罪。
“我————我还立了个规矩,广济行往后每卖出一百斤米就拿出一斤米的利钱,存入公帐,专门用来接济城寨里那些没饭吃的孤寡老人和孩子。”
说完,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双手奉上。
腰弯得极低。
“这是一千大洋!
我知道这点俗物入不了您的法眼,但这是曹某死过一次后,给您的一点心意。
您若是不收,曹某这心里————实在难安啊!”
陈九源瞥了一眼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
一千大洋。
在这个一碗云吞麵只要几分钱的年代,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巨款。
见陈九源不为所动,曹金福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慌张,冷汗顺著鬢角流了下来。
他急忙解释道:“大师,我明白!您是世外高人,视金钱如粪土!
但这笔钱您不用沾手,您只要开口说一句话,我立马派人把它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,绝不含糊!”
听到这番话,陈九源才抬眼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平静而深邃。
让曹金福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,仿佛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暴晒,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。
隨后,陈九源伸手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。
他转身將钱递给旁边早已看傻了眼、口水都快流出来的猪油仔。
“猪油仔。”
“在!在!大师您吩咐!”
猪油仔一个激灵,连忙擦了擦嘴角,躬身候命。
“这五十块,你下午去钱庄换成铜板和一角的散票。
挨家挨户把钱还给今天送东西来的街坊。
告诉他们,心意我领了,但风水堂有风水堂的规矩,东西不能白拿,这是回礼。”
“另外一百五十块————”
陈九源的语气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“你去城寨东口的保和堂,就说是风水堂代广济行曹老板捐赠的药资。
给城寨里那几个没钱抓药、只能在家等死的病患送去。”
猪油仔接过那两百块钱,只觉得手心滚烫。
他看著陈九源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几句话间便將人情、规矩、善缘、名声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滴水不漏。
这位年轻的大师,做人的手段更是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汗顏。
“剩下的。”
陈九源將信封推回到曹金福身前。
“你拿回去,兑现你自己的承诺。
人心是桿秤,你做下的恶需要善来填。城寨的百姓会记著————”
曹金福捧著那个沉甸甸的信封,眼眶一热。
他对著陈九源深深一揖,带著几分哽咽:“曹某————明白!谨遵大师教诲!”
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终是开口道:“大师,关於我那个堂弟曹德四————”
“那是你的家事。”陈九源淡淡打断他。
“是,是我的家事。”
曹金福连连点头,咬牙切齿道:“我只是想起一件事————”
“我那堂弟好吃懒做,不学无术。
我娘生前曾无意中提过,他和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巫师走得很近,还学过些旁门左道。
当时我只觉得是我娘老糊涂了,胡言乱语————”
南洋巫师。
曹金福见陈九源面色微动,心中一凛,连忙补充:“我昨天已经派人回潮州乡下了!
城寨的规矩我懂,他坏了道上的规矩,更坏了人伦。
这笔江湖帐,我会用江湖的法子跟他算清楚!绝不会再给大师您添麻烦!”
“嗯。”
陈九源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曹金福不敢再打扰,再次行了大礼后带著伙计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比来时更显萧索,却也多了几分决绝与狠辣。
陈九源目送他离开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曹金福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,却將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串联了起来。
那个手段狠辣的南洋降头师,以及曹德四这个半吊子邪术士————
这背后真的是巧合吗?
还是说有一张更大的网,正在暗中张开?
广济行米价风波平息过后四天。
九龙城寨警署,二楼探长办公室。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办公室內烟雾繚绕,劣质菸草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桌上的玻璃菸灰缸里,已经堆满了扭曲的菸蒂。
骆森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,袖子卷到手肘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他面前的办公桌上,摊开著一叠叠泛黄的卷宗档案。
失窃、斗殴、邻里纠纷、人口走失————
他一页页翻著,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有些发黑。
自从那日发放清渠工钱,那个老妇人跪在风水堂门口,哭诉儿子阿贵被抓走后,这件事就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骆森的心里。
陈九源在城寨內搅动风云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贏得了万千民心。
骆森看在眼里,心中震撼之余,却也有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是大英帝国册封的华探长。
是这片土地上名义上的执法者。
可民眾有冤,不找警署,不找法律,却去跪一个风水先生————
这无疑是对他这个探长最大的讽刺。
他暗下决心,要用警察的方式,用法律的手段,为那个素未谋面的阿贵討一个公道。
证明这世道,还有王法在。
他本以为事情不难。
一个在码头做工的苦力,顶撞了工头被抓走。
这种事在九龙时有发生,多半是关上几天,家里人凑点钱疏通一下也就放出来了。
可他翻遍了九龙城寨警署近三个月所有的拘捕记录、出警日誌,甚至连临时拘留所的登记薄都查了三遍。
没有。
根本没有叫李福贵或者阿贵的被抓记录。
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“咚咚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“森哥,华记茶楼送来的,刚出炉的菠萝油和冻奶茶。”
一名年轻警员探头进来,脸上带著討好的笑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骆森头也没抬,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句。
警员放下东西,看著满屋的烟雾和骆森那张阴沉的脸,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:“森哥,您这几天都在查什么案子?这么上心。要不要兄弟们帮忙?”
骆森的翻阅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,看得年轻警员心里一突。
“不用,出去吧。”
“是,是,森哥您慢忙。”
年轻警员不敢再多问,连忙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骆森將手里的卷宗重重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感觉脑袋里像是有把锯子在拉扯。
如果是普通的失踪案,这会儿早该有线索了。
查不到记录,只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人根本没被抓,是那老妇人撒谎。
要么————抓人的,根本不是九龙城寨的警察。
骆森掐灭菸头,將桌上那杯还冒著冷气的奶茶一口喝乾。
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便衣外套,快步走了出去。
既然白道查不到,那就走黑道。
他简单做了点偽装,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,快步进了九龙城寨深处。
骆森找了个街边的报摊,花了两毛钱,让一个满脸机灵、无所事事的报童去倚红楼给跛脚虎捎个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老地方有事相求,骆森。
一个小时后,富贵楼二楼雅间。
跛脚虎带著心腹头马阿四,推门而入。
跛脚虎看到一身便装的骆森,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,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。
“骆探长,稀客啊!怎么,今天不穿那身官皮,改行做便衣了?”
骆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。
他自顾自倒了杯茶,推到跛脚虎面前。
“我来找你,是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闻言,跛脚虎和阿四对视了一眼。
骆森说话的语气平静,但跛脚虎这种老江湖,能听出里面压著一股火,也听出了一丝无奈。
“哦?”
跛脚虎端起茶杯,並未急著喝,而是饶有兴致地看著他。
“我没听错吧?你骆大探长,居然有事要我这个烂仔头帮忙?怎么,警署的大牢关不下了,想借我的地盘关人?”
骆森放下茶杯,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前几天风水堂门口,那个跪地哭诉儿子被抓的老妇人,你还记得吗?”
听到骆森提及正事,跛脚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天跪倒的一片身影,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佬,都感到了几分心悸。
骆森一把將手中茶水喝完,將茶杯重重顿在桌上,沉声道:“我这几天查了警署近三个月来所有的档案卷宗,都没有相关人员是由於码头衝突被抓的犯案记录。”
“但我信那个老妇人没撒谎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阿贵,到底是在哪儿出的事,被谁抓了——
“
话说到这里,骆森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著一丝不甘。
“城寨里的平民不太————不太愿意和差人打交道,他们怕我们。
但他们不怕你,或者说他们更愿意信你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跛脚虎沉默了。
他明白骆森的意思。
警署查不到,说明这事儿不在檯面上。
不在檯面上,那就是江湖事。
江湖事,自然要用江湖的法子查。
跛脚虎脸上露出了思索神色。
片刻后,他端起茶碗,像喝酒一样一口闷了。
“行。”
他转头对著身后的阿四低吼:“阿四。”
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阿四,立刻站了起来,神色恭敬。
“虎哥。”
“骆探长的意思,你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”
阿四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跛脚虎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著一股子狠劲:“去查清楚!看看那个叫阿贵的到底在哪儿被谁搞了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“
“是。”
阿四领命,对著骆森微微躬身,转身退出了房间。
动作利落。
骆森站起身对著跛脚虎点了点头,眼神复杂。
“这个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接下来的两天,骆森依旧每日来警署点卯。
虽然警署內的大小重案依旧很多,不过他心中却对阿贵的案子比较记掛。
不单是觉得要爭一口气。
骆森觉得这是一个让城寨居民对警署改观的机会。
他会不自觉走到警署的窗边,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整个城寨似乎都在陈九源的影响下,朝著一个好的方向发展。
而他作为探长,却仿佛是个局外人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骆森刚走出警署,就看到阿四靠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。
阿四嘴里叼著根烟,火光忽明忽暗。
看到骆森,阿四掐灭了菸头,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。
骆森心领神会,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,避开了耳目。
“骆探长,查清楚了。”
阿四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那个老妇人姓陈,街坊都叫她贵嫂。她儿子大名叫李福贵,小名阿贵。”
“重点。”
骆森打断他,心跳微微加速。
“重点是,那小子根本不是在九龙的码头做工!”
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,递给骆森。
“他是一个月前托同乡带信回来说,在香江岛那边找了个活,工钱高,是在————金钟海军船坞里扛货!”
闻言,骆森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金钟海军船坞。
那是皇家海军的军事禁区,是普通警察都无权进入的国中之国。
他接过手帕,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几张印著英文的纸幣。
不是港幣,而是渣打银行发行的军用代金券(militaryscrip)。
这种钱只有在特定的军事区域或特定的军需商店才能流通。
这便是铁证。
“贵嫂说,她儿子出事后,她过海去过金钟那边问,可连船坞的大门都进不去,直接被卫兵用枪托赶了出来。”
“后来有个好心的华人警察偷偷告诉她,人是被海军宪兵队抓的,说是犯了事,档案送去了尖沙咀那边的差馆备案。”
尖沙咀警署。
听到这五个字,骆森顿时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。
那里是整个香江警界的权力核心之一。
是真正的皇家地盘。
也是洋人警官最集中的地方!!
与九龙城寨这个被遗忘的、脏乱差的角落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他终於明白,为什么他在九龙翻遍了天也找不到任何线索。
因为管辖权。
那个叫阿贵的工人,虽然户籍在城寨,但他出事的地方,归尖沙咀警署和海军宪兵队共同管辖。
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,虽然在九龙区小有名气,被尊称一声森哥,但对於维港对面的尖沙咀警署来说,他什么都不是。
甚至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骆森心中思绪翻涌。
他將那些军用代金券重新包好。
捏在手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
阿四补充道:“虎哥说了,如果需要兄弟们帮忙,骆探长您儘管开口。过海办事,我们也有路子。”
骆森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:“这件事你们插不了手,这是官面上的事,得按官面上的规矩办。”
说完,他便对著阿四摆摆手,转身离开。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骆森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。
他径直往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石壁的声响。
海风带著咸腥味,吹在脸上有些发冷。
渡轮的马达发出单调轰鸣,远处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。
看起来璀璨而陌生。
那片灯火辉煌的背后,藏著他要找的真相,也藏著他即將面对的庞然大物。
次日清晨。
骆森换上一身半旧的深色便衣。
他没穿警服,也没带配枪。
他独自一人离开了九龙城寨警署,坐上了前往香江岛的渡轮。
他在尖沙咀码头下了船。
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门外的弥敦道上刚下过一阵雨,街面湿滑而乾净。
大街上隨处可见穿著制服的人力车夫和装饰华丽的马车。
就连九龙区不多见的汽车,也看到了好几辆,正按著喇叭呼啸而过。
穿著旗袍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笑的声音,从不远处的咖啡馆传来。
这里比九龙区繁华太多了。
也冷漠太多了!
骆森的目的地,是位於弥敦道尽头的尖沙咀警署。
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建筑。
红砖外墙,白石线条。
巨大的拱形门窗。
门口高高的石阶,让它看起来威严而不可侵犯。
警署门口,穿著笔挺警服、戴著高筒盔的英国警官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,咚咚作响。
昂首挺胸。
办公区角落的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,传递著来自整个殖民地的信息。
大厅里的几个华警聚在墙角,正在抽菸閒聊。
看见骆森这个生面孔走进来,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,眼神中带著几分排外和审视。
“站住,做什么的?”
一个留著两撇小鬍子的华警上前一步,手里把玩著警棍,挡住了去路。
骆森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,在他面前亮了一下。
那华警凑近看了一眼证件上九龙城寨警署的字样,脸上立刻露出了轻蔑的神情。
像是看到了乡下来的穷亲戚。
“哦,九龙城寨警署啊。”
他拖长了音调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怎么,那边没案子办了?过海来我们尖沙咀办事?我们这儿可不归你们管。”
“我找栋叔。”
骆森收回证件,没有理会他的挑衅,言简意赔。
“档案室的那个老傢伙?”
小鬍子华警用警棍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条幽暗走廊。
“在那边,自己过去。別乱跑啊,要是衝撞了罗伯茨长官,有你好看的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走回同伴身边,用粤语低声说笑起来。
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骆森听见。
“九龙城寨的差佬跑到我们尖沙咀来,稀奇。”
“八成是那边搞不定,来求我们帮忙的。你看他那穷酸样。”
那些话一字不落飘进骆森的耳朵里。
他面无表情。
仿佛没听见一般,径直走向档案室。
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悄然握紧了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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